第三十九回 愤写血书孝子自尽 痛饮鸩酒玉女殉情(第6/6页)张居正

弦音在静夜里传得很远很远。玉娘瞅了一眼金学曾,道:

    “金先生,当年奴家住在积香庐,张先生每每心情不爽时,总是要奴家给他唱曲。今番奴家从扬州赶来,便是为了将一首奴家自写的曲子,敬献在张先生的灵前。”

    金学曾听罢,连忙后退一步对着坟包跪下。他明白玉娘即将唱出的曲子,肯定是对张居正最好的祭奠。幽邃的苍穹下万籁俱寂的夜色中,垮垮琮琮的琵琶声响起了。在这金玉相撞银瓶乍裂的激中,只听得玉娘凄切地唱道:

    夜深深,草茫茫,

    风雨如晦,星月无光。

    对着孤零零一座坟头儿,

    听奴家唱一曲《火凤凰》。

    传人间有神乌,

    歇在扶桑树,飞在山之阳。

    火中诞生,火中涅檠,

    疫瘴为甘露,忧患为酒浆。

    引颈一鸣,天下阳春至,

    翅儿一抖,阴霾变霞光。

    此鸟常在梦中舞,

    此鸟名叫火凤凰。

    奴家今日吊先生,

    泪眼儿迷离,心儿愁怅怅。

    不用生前显赫死后孤凄,

    不必叹人妖不分世态炎凉,

    先生既是火凤凰,又何必

    在这尘嚣浊世争短长?

    先生啊,梦中见你头飞雪,

    梦中见你鬓如霜。

    凤凰在,天空毁,

    凤凰去,国有殇。

    先生啊,只道人间不可住,

    奴家且随你,

    黄泉路上诉衷肠……

    玉娘边弹边唱,与其是唱,倒不如是一种肝肠寸断的倾诉。唱到最后一句,玉娘已是泣不成声。只见她扔下琵琶,将先前已在墓碑前放好的那把酒壶抓到手上,对着嘴猛力地啜吸了几口。沉浸在凄婉歌声中的金学曾,抬头见玉娘的神情有些不对劲,心中已生了不祥之兆,猛然喊了一声:

    “玉娘!”

    玉娘将喝干的酒壶朝荒草间一扔,摇摇晃晃站起来,踉跄几步,又靠着坟包半躺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玉娘!”金学曾又喊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金先生,奴家要跟着张先生去了,”玉娘忽然变得异常的平静,但顷刻间她的身子就剧烈地抖动起来。

    “怎么,你喝了鸩酒?”金学曾惊慌地嚷道。

    “不,是还、还魂,汤、汤……”话间毒性已发作。玉娘嘴中喷出鲜血,她拼着最后力气对金学曾,“求,求你,在这坟、坟包旁,挖个坑儿,将、将奴家,埋、埋下,奴家要陪、陪张、张……”

    望着玉娘慢慢闭上了她那一双美丽的凤眼,金学曾欲哭无泪。他什么也没有,只是掏出手袱儿,蹲下来心翼翼地替玉娘揩干净嘴角的血迹。此时月在中天,不知何处的草丛中,一只纺织娘正在低声地吟唱。

    (熊召政历史《张居正》四卷完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