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(第2/15页)围城

上他家去吃饭,当然还有中国文学系的人。你也许配得上,拉我进去干吗?要是做媒,这儿没有什么女人呀,这老头子真是!辛楣道:去瞻仰瞻仰汪太太也无所谓。也许老汪有侄女、外甥女或者内姨之类——汪太太听很美——要做给你。老汪对你,没有对我,指的是你一个人。你不好意思,假造圣旨,拉我来陪你,还替咱们俩做媒呢!我是不要人做媒的。嚷了一回,议决先拜访汪氏夫妇,问个明白,免得开玩笑当真。

    汪家租的黑砖半西式平屋是校舍以外地最好的建筑,跟校舍隔一条溪。冬天的溪水涸尽,溪底堆满石子,仿佛这溪新生的大大的一窝卵。水涸的时候,大家都不走木板桥而踏着石子过溪,这表示只要没有危险,人人愿意规外行动。汪家的客堂很显敞,砖地上铺了席,红木做的老式桌椅,大方结实,是汪处厚向镇上一个军官家里买的,万一离校别有高就,可以卖给学校。汪处厚先出来,满面春风,问两人觉得客堂里冷不冷,分付丫头去搬火盆。两人同声赞美他住的房子好,布置得更精致,在他们这半年来所看见的房子里,首屈一指。汪先生得意地长叹道,这算得什么呢!我有点东西,这一次丢了。两位没看见我南京的房子——房子总算没给日人烧掉,里面的收藏陈设都不知下落了。幸亏我是个达观的人,否则真要伤心死呢。这类的话,他们近来不但听熟,并且自已也惯了。这次兵灾当然使许多有钱、有房子的人流落做穷光蛋,同时也让不知多少穷光蛋有机会追溯自己为过去的富翁。日人烧了许多空中楼阁的房子,占领了许多乌托邦的产业,破坏了许多单相思的姻缘。譬如陆子潇就常常流露出来,战前有两三个女人抢着嫁他,现在当然谈不到了!李梅亭在上海闸北,忽然补筑一所洋房,如今呢?可惜得很!该死的日人放火烧了,损失简直没法估计。方鸿渐也把沦陷的故乡里那所老宅放大了好几倍,妙在房子扩充而并不会侵略邻舍的地。赵辛楣住在租界里,不能变房子的戏法,自信一表人才,不必惆怅从前有多少女人看中他,只假如战争不发生,交涉使公署不撤退,他的官还可以做下去——不,做上去。汪处厚在战前的排场也许不像他所讲的阔绰,可是同事们相信他的吹牛,因为他现在的起居服食的确比旁人舒服,而且大家都知道他是革职的贪官——政府难得这样不包庇,不过他早捞饱了!他指着壁上挂的当代名人字画道:这许多是我逃难出来以后,朋友送的。我灰了心了,不再收买古董了,内地也收买不到什么——那两幅是内人画的。两人忙站起来细看那两条山水直幅。方鸿渐表示不知道汪太太会画,出于意外;赵辛楣表示久闻汪太太善画,名下无虚。这两种表示相反相成,汪先生高兴得摸着胡子:我内人的身体可惜不好,她对于画和音乐——没完,汪太太出来了。骨肉停匀,并不算瘦,就是脸上没有血色,也没擦胭脂,只傅了粉。嘴唇却涂泽鲜红,旗袍是浅紫色,显得那张脸残酷地白。长睫毛,眼梢斜撇向上。头发没烫,梳了髻,想来是嫌地理发店电烫不到家的缘故。手里抱着皮热水袋,十指甲是红的,当然绝非画画时染上的颜色,因为她画的青山绿水。

    汪太太她好久想请两位来玩儿,自己身体不争气,耽误到现在。两人忙问她身体好了没有,又一向没敢来拜访,赏饭免了罢。汪太太她春夏两季比秋冬健朗些,晚饭一定要来吃的。汪先生笑道:我这顿饭不是白请的,媒人做成了要收谢仪,吃你们两位的谢媒酒也得十八加十八--三十六桌呢!

    鸿渐道:这怎么请得起!谢大媒先没有钱,别结婚了。

    辛楣道:这个年头儿,谁有闲钱结婚?我照顾自己都照顾不来!汪先生,汪太太,吃饭和做媒,两件事心领谢谢,好不好?

    汪先生:世界变了!怎么年轻人一点热情都没有?一点--呃--浪漫都没有?婚不肯结,还要装穷!好,我们不要谢仪,替两位白当差,娴,是不是?

    汪太太道:啊呀!你们两位一吹一唱。方先生呢,我不大知道,不过你们留学的人,随身事就是用不完的财产。赵先生的家世、前途,我们有数目,只怕人家姐攀不上--瞧我这媒婆劲儿足不足?大家和着她笑了。

    辛楣道:有人看得中我,我早结婚了。

    汪太太道:只怕是你的眼睛高,挑来跳去,没有一个中意的。你们新回国的单身留学生,像新出炉的烧饼,有姐的人家抢都抢不匀呢。吓!我看见得多了,愈是有钱的年轻人愈不肯结婚。他们能够独立,不在乎太太的陪嫁、丈人的靠山,宁可交女朋友,花天酒地的胡闹,反正他们有钱。要讲没有钱结婚,娶个太太比滥交女朋友经济得多呢。你们的借口,理由不充分。

    两人听得骇然,正要回答,汪处厚假装出正颜厉色道:我有句声明。我娶你并不是为了经济省钱,我年轻的时候,是有名的规矩人,从来不胡闹,你这话人家误会了可了不得!时,对鸿渐和辛楣顽皮地眨眼。

    汪太太轻藐地哼一声:你年轻的时候?我--我就不相信你年轻过。

    汪处厚脸色一红。鸿渐忙,汪氏夫妇这样美意,不敢辜负,不过愿意知道介绍的是什么人。汪太太拍手道:好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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